《一桩事后张扬的谋杀》
那只黄毛土狗仍在我身后狂吠。女孩突然说话了。你快走吧,她说,我们浑水塘的人讨厌你们昆明人。她大概12、3岁,说话不慌不忙。你们已经来了很多人,还不够吗?
我从我采访包里翻出几颗平时以防吃不上饭时准备的德芙巧克力,在手心里摊开。三个男孩立即扑上来把它们抢光了。女孩没动。我又找出两颗,递给她。她犹豫着,最后小心地接过去。
我和其他昆明人不是一伙的。我说。
你们都一样。现在我听出她的汉话并不十分流利。已经剥开糖纸把巧克力塞进嘴巴的一个男孩正用彝话惊讶地对她说着什么。女孩没有搭理。你们不就是为了江世兴和毕春的事情才来的吗。她说。
那你告诉我,这两个人谁是坏蛋,谁是好人。
女孩不屑地摇摇头。他们都不是好人。她的话让我惊讶。他们都想当村长。江世兴是上一届村长,毕春是这一届村长。当村长的都不是好人。
毕春不是给你们浑水塘小学换过课桌椅吗?
江世兴还给我们漆过操场。
这么说他们都是好人?
你真是白痴。她叹口气。好人就不会打架动刀子了。
他们还干过什么好事?
江世兴给村里修过水库,还把我们村最破的几间茅草房推掉换成瓦房了;毕春让每家人养一头牛,还打算给我们修两个公厕。就是这样。
他们还是好人!
白痴,你真的是个白痴。他们是好朋友,从小在浑水塘长大,从小就在一起读书种田。而且,我知道他们的第一个女人都是马石嘴村的。所以后来他们的恶习都一模一样:赌钱、偷东西、打架、贪污、乱搞女人。我们浑水塘的人谁不知道他们是坏蛋?他们把村里该贪的钱都贪了。
那三个男孩专心地吃着巧克力。没穿裤子的男孩吃得满脸都是。
他们还给我们发钱,就是竞选村长的时候,他们挨家挨户发钱,最多的给了100,最少的给了10块。问题是谁都知道这些钱本来就是村里的,本来就属于我们,是被他们贪污的。谁都不傻。村里的人说他们两个选谁都一样,都好不到哪里去。
但是可以选别人。我说。
选谁呢?你说选谁?都一样。再说候选的就是他们两个嘛。别的人插不进来,谁敢插谁就遭殃了。
你知道的不少。我说。
全村都知道。她面无表情地说。
应该有人管管他们。我说。比如镇上,县上,没人管他们?
白痴。谁会管呢?这可是浑水塘啊。
我把所有的巧克力都给了他们。我出村的道路一定是江世兴的逃亡之路,我想象他步行5公里出村之后在通往石林的公路口搭乘了一辆小马车,随后在石林改乘一辆海斯班车直奔昆明,再从南窑搭乘火车直接去了一个遥远的地方。他永远从浑水塘消失了,而另一个人,他的对手,甚至永远从这个世界上消失了。返回的路上我仍然在路边的电线杆子上看到那张杀人告白。由于雨水的侵蚀,它的字迹开始模糊不清。很快,越来越多的通缉令出现在村庄的墙壁上,它把江世兴的体貌特征描绘得极其详细。我仔细端详着这个40岁男人被处理过的黑白照片,这是一张老实巴交的彝族人特有的黑圆脸,他像所有的浑水塘男人那样眉头紧锁,鼻梁又大又圆,留一个标准的锅盖式平头。你无法想象,这个貌似忠厚的男人能将一把尖刃阔背的杀猪刀连续18次捅进一个乡亲、一个对手、一个从小玩到大的朋友的身体里。
当我就快抵达石林县城时主编给我打来电话,让我立即赶赴大理巍山做一个关于南诏文化的采访。他问我石林之行的稿子明天之内能否传回报社。我的心脏一阵狂跳,握住手机的掌心渗出汗水。我拿不准,我说。尽量吧。
不,主编说,不是尽量,是一定。
12
我在巍山县巍宝山一个偏僻的道观内极其意外地发现了一本发黄的小册子,从它陈旧破损的外观上可以看出这一定是非卖品,极有可能是观内的云游道士无意间散落的。黄色封面上是工整的楷体:大唐玉镜山人仙游录。左侧一行小字:天宝之战别考。这真是个意外。我抑止住自己的狂喜和紧张,轻轻翻开书页。但是观里的光线过于黯淡了,我前后打量了一下,观里连个道童都没有。我紧紧攥着这本发黄的小册子退到外面的长廊上坐下。我所处的位置应该是巍宝山风水最好的地方,道观后倚葱绿的半壁山谷,前面是开阔的万顷松林;从高大的院墙左侧望出去可以看见一树巨大的山茶花在婆娑树影之中盛开。空气清新怡人,山下的鹅卵石小径上没有一个人影,能听见森林深处传出的啁啾鸟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