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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妓女的爱情》

《一个妓女的爱情》

请擦拭你的心灵,然后睁开,那双洁静的眼睛。


——题记





高玥打开店门,一股清爽怡人的气息扑面而来。一夜的风雨过后,对面的房屋、铁栏,还有门前的石梯、路牌……全都显得新意盎然,在晨曦的微微笼罩中,毫无保留地曝露着湿漉漉的光泽。门前的两盆雏菊虽然受到了屋檐的庇护,但仍然落下了不少花瓣,贴着地面的水渍,显示着昨夜风雨的狂暴。


高玥回转身,穿过空荡荡的大厅,撩起墙角处低垂的门帘,经一条幽暗的过道,来到过道尽头的盥洗间。这时候,老板娘和姐妹们都还沉浸在惘然的梦里。她把水开得很小,以免弄出太大的声响。涓涓的水流漫过她的掌心,从指缝间轻轻地滑落。她定了定神,开始认真审视起镜中那个染着一头黄发,浓妆艳抹间还隐隐透着一脸稚气的姑娘。那一刻,她猛然感到了一阵隐隐的心痛,不由自主的颤栗遍布全身。时间啊,她想,时间真是个可怕的恶魔!你还没有来得及做出任何反应,它就已在不知不觉间将你的整个人生彻底改变。


细细算来,高玥离开当阳农村的老家,来到巫城已经快三年了。三年来,她一直呆在这家叫做“巅峰时刻”的发廊里,给人洗头,给人按摩,而更多的时候,却是忍受着屈辱,强装着笑颜,陪着各式各样的男人走进罪恶的包间……她已记不清自己在包间的木床上,躺在了多少个男人的身下。很多个夜晚,她都会神经质一般从木床“吱吱呀呀”的呻吟中猛然惊醒。她常常会感到自己的胸口被一只无形的巨手紧紧攥着,又像是压上了一块沉重的石头。一旦醒来,就很难再安静地入眠。这时候,她总会轻轻地拧开床头灯,在淡黄色的灯光中,起身,穿上拖鞋,走到房间另一头的小橱柜前,从里面取出一只墨绿色的帆布包。帆布包是她离开老家前,安可用他身边所有的钱跑到镇上的小商店去买的。走的前一天,他避开村里人的眼目,把她带到村外山梁上那片绿荫密布的野果林里,然后慎重其事地将帆布包挎到她的肩上。


安可说,玥子,包里东西不要放太多,沉了你受不了。


嗯。


我放了本书在里面,没事就翻翻。


嗯。


高玥深埋着头,紧咬着唇,使劲憋着,不让自己哭出声来。


玥子,你流血了?


安可慌慌张张地低下身,斜歪着头,心疼地看着高玥的唇边正渗出几道殷殷的血丝。


没事。咬的。


安可伸出手去,想帮高玥擦掉血丝。高玥轻轻一扭,躲过了。安可愣了一下,像突然明白了什么,一把拽过高玥瘦弱的身子,紧紧地搂在怀里。他的劲用得可真大,一刻也不肯放松,仿佛只要一松手,怀里这个像水一样柔弱,可怜可亲的小女孩就会永远地消失。高玥有些喘不过气来。她在安可怀里挣扎了几下。


可,你弄疼我了。高玥说着,竟嘤嘤地抽泣起来。


疼?不疼不疼。不,我就是要你疼,我就是要你疼……安可嘴里不停地嘟噜,反把高玥抱得更紧了。


可,我渴了。你帮我摘个果子下来吧。高玥一边躲过安可凑过来的嘴,一边无力地呻吟着。


嗯。我这就给你摘,我这就去摘。可是,可是还没熟呢……安可全身都在颤抖,连说话有些迷迷糊糊了。他变得越来越粗暴,紧搂着高玥腰部的手突然松开,又一下子捧起她的脸。高玥还没有反应过来,就感到渗血的唇已被深深地含在了安可的嘴里。霎那间,她觉得全身都酥软了。她想反抗,可是一点力气都没有。她只好任由他从唇吻到脸,从脸吻到眼,又从眼吻到额。他喘着粗气,吻遍了她脸上的每一个部位。泪水和着血水,透着咸咸的涩味,一直流进高玥的心里。


野果林里静悄悄的,偶尔有几只山雀在枝缝间啼叫几声,却看不到它们的影。或许,鸟儿们也怕惊扰了这对忘情的情侣,只远远地躲着,时不时借着缝隙往这边偷看几眼。黄昏来临,山梁上起风了。整个果林都在呜咽。夕阳泊在天边,殷红得像高玥破绽的唇。


高玥取出帆布包,是为了找到安可临走前放在里面的一本小说。那是路遥的《人生》。她记不清自己有多少次在失眠的夜晚翻看过这本书了。对于书本,她总是感到很亲切。仿佛只有在字里行间里逡巡,她才会彻底忘却体内的龌龊与肮脏。她对书本极其爱惜,从不外借。有一次,因为晚上看过以后,随手将书放在枕边。第二天,有个小姐妹钻进她的房里把书拿去消消磨时光。等高玥要回的时候,书本几个角已经打卷了。封面上还有几道明显的污痕。高玥伤心了好些天,一直都闷着不说话。姐妹们不知道为什么,只道是病了。借书的小妹还正儿八经地跑到附近的小药店里去买了几样西药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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洗漱完毕,高玥的心情开始慢慢好了起来。无论这几年里她曾遭受过怎样的屈辱,忍受了多少常人难以忍受的痛苦,但这一切都将从此随着涓涓的水流,永远消失于脚底下那些看不见的下水道里了。一切,就要结束了。今天是她呆在“巅峰时刻”的最后一天。明天一大早,她就会起程回当阳,回到亲爱的安可身边,回到那温暖而熟悉的怀抱中去。她倔强地抬起头来,抹掉了正要滚出眼眶的泪滴,然后强迫自己对着镜中的那个姑娘,咧嘴笑了笑。





十点以后,姐妹们都陆陆续续起床了。有的漱口,有的洗脸,有的霸占着卫生间。有的穿着拖鞋四处乱窜,有的故意将脸盆拌得叮当作响,年龄小一点的那位还咿咿呀呀地唱个不停。表面看起来,真是热热闹闹的一大家子。每天,也似乎只有在这短暂的片刻,她们才可可完完全全地做一回自己。忙完洗漱,吃过早点,她们就要开始“上班”了。


上班前的第一件事,是化妆。化妆是一件极精细的工作。先要认真清洁整个面部,再搽上收缩水、润肤霜,这样搽粉底时才能更均匀,皮肤也不容易因干燥而变粗。粉底也不是随便搽上的,很有些讲究,搽在面上以后,不能用手大力擦,一定要用湿海绵抹。胭脂的涂抹也需要方法。搽胭脂应从眼睛中间以下的面颊开始,再往上一直搽到发脚,但不要超过眉尾,也不可低过嘴巴。胭指不能太浓,也不能太淡。太浓了让人觉得虚假,太淡了晚上又会使人看不出效果。眼部化妆是焦点,为使眼睛更美丽更明亮,就需要搽上眼睫毛液,以增强眼部魅力。然后,整个面部再用干粉平均印抹一次,使化妆能保留得耐久一些。接下来是画眉。女人的美眉大都不是天生长成的,而是修了以后再小心翼翼地画上去了。所以她们的眉总要比男人的更显精致、更美观。很多女孩子没有长长的睫毛,就少了些妩媚动人。这时,长而卷曲的假睫毛一贴,人就完全变了样,仿佛一下子就高贵了许多。最后还要涂上与衣服颜色配衬的唇膏。有些女孩看起来嘴唇饱满而性感,就是因为唇膏上得好。老板娘常说,化妆的好坏,会直接影响到这一天生意的好坏。所以,店里的每一个姐妹,都要很认真地对待。常常是大家化完了妆,也就到了吃午饭的时间了。


每天上午,高玥几乎都是在这样繁锁的化妆过程中渡过的,但是今天她却没有化妆。她不但没有化妆,还请求刚从里间出来的老板娘帮她把一头的黄发染黑。


老板娘是一个四十开外的中年妇人。虽然年纪已经不轻,但说话做事干净利落,风韵犹存。只有那光洁皮肤上的一些浅浅的褶痕,似乎还在暗示着她曾经的沧桑与悲苦。她很喜欢高玥这个女孩子。文文静静,不打不闹。在自己店里的这几年里,一直默不作声地挣着血泪钱。有时候,她也会感到很矛盾,很困惑。她不知道开这样一个店子,把这些如花似玉的女孩聚到一起,整天陪着男人们嘻嘻哈哈,醉生梦死,到底是在造福,还是在作孽。可是,钱啊,钱!就像自己年轻时候一样,这里的哪一个女孩不是因为需要钱,自己又没有能力通过其他正常渠道挣到所需的足够数量的钱才走到这一步的呢?现在,高玥就要回家与自己的男朋友结婚了。这是一件令人多么欣慰的事啊。她知道眼前这个女孩的心思。每一个干过这行的女孩回到爱人身边,都不想给他留下任何不好的印象,更不能让他知道自己曾经的那些屈辱与辛酸。没有一个男人,会因此而原谅和同情她。她唯一能做的,就是将这段不可告人的经历永远地封存于记忆,就像一块从天而降的巨石沉入深深的海底,直至海枯石烂。


高玥端坐在镜前,任由老板娘侍弄着她长长的秀发。她没有注意到老板娘的手在轻轻地颤抖,更无暇关心她那些细微的心理变化了。此时此刻,她正沉浸在无限美好的回忆之中。安可喜欢自己那时的长发,黑黑的,像瀑布一样亮丽地铺展着。同村几个大点的男孩却常常因此取笑她。


披头散发的,像个女鬼。他们说着,表现出似乎极其厌恶的神情,然后就不屑一顾地走开,或者便笑闹着一哄而散。高玥那时才是个十一二岁左右的小姑娘。碰到男孩们无理的取闹,只好忍气吞声地噙着委屈的泪水,满脸无辜地看着身边的安可。安可是她的同班同学,他们每天早上都沿着杂草丛生的田间小路一起上学。太阳垂西,夜色袭来的时候又相伴着回家。他们两家是老邻居,站到门前,喊一声,一会儿对方就过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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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可盯着高玥委屈得涨得通红的脸蛋出神了半天,猛然间冒出一句:我看那小子八成是喜欢上你了。安可说的“那小子”是指几个捣蛋的男孩中个头最高,身板最硬,为首的那个。安可说这话的时候咬牙切齿,一副凶神恶煞的样子。高玥又怕又茫然。他不知道安可为什么突然变得那么吓人,像要吃掉谁一样。她更不懂的是,“那小子”那么无礼,怎么会喜欢自己呢?


家里人手少,母亲一个人忙不过来,高玥放学回到家,咕咚咕咚喝了几口水,就赶在天黑之前,背起比自己粗壮得多的背篓到田野里去割猪草。田野里有风拂过,野草野菜跟疯了一样往上窜。西边的太阳已落山大半截了,可天并不显得特别暗淡,因为在天空的另一边,月亮又悄悄爬了上来。高玥觉得很神奇。一边是快落山的太阳,一边是刚升起的月亮。它们为什么可以同时在天上静静地释放着自己的光芒?


高玥出神了半天,又弯下身子割猪草,还东一句西一句地轻轻哼起了跟同学学来的“流行歌曲”。这样哼着的时候,她忽然发现取笑她像女鬼的小子正站在她面前。她有些吃惊,但马上沉下脸来,扭过身子不理他,继续弯腰割猪草。


那小子却主动搭上了话茬。玥妹子,你的头发可真漂亮!长长的,飘飘的,一定很滑,很柔吧?


高玥心想,你明明说我披头散发像女鬼,这会儿又装什么乖。她有些好笑,还是不理他。


玥妹子,安可那家伙怎么没跟来呀?到了晚上,他就怕你了?说这话的时候,捣蛋的男孩语气阴阳怪气的,听得高玥头发根都竖起来了。


高玥只管割草,依然不理他。她觉得跟他没什么可说的。现在天色已经不早了,她要赶快做完手里的活,然后回家去。


玥妹子,你的头发可真漂亮,摸着一定很舒服。


摸着舒服?他居然当着我的面说“摸”着舒服!高玥感到脸上火辣辣的,羞得都不敢正眼看他。她刚想说“真不害臊”,却突然感到自己的头发真的像是被人在抚摸着一样。她赶紧直起身子,一回头,天啊,这家伙真的在摸自己的头发,还跟傻子似的笑着。高玥又急又恼,一时间愣在那里,手足无措。那家伙见她傻愣着没反应,于是变本加厉,猛地上前,搂住高玥就一阵狂乱地亲吻。高玥开始拼命地反抗,但不一会儿就被制服到了地上。高玥哭了,她不停地扭动身子,用力地推搡着眼前这个可怕的小恶魔。


正在高玥绝望地哭喊着的时候,她不知道一条黑影正在附近摸索着闪了过来。他挥动着从地上捡起的木棍,“咚”地一声闷响,接着就是一声尖叫“哎哟!”高玥感到压在自己身上的那个可怕的家伙急不可耐地翻到了一旁。来人一句话也不说,拉起高玥就开始一路狂奔,快到家的时候,才慢慢停了下来。借着朦胧的月色,高玥看清了救出自己的正是安可。


不知不觉,高玥觉得眼眶又有些湿了。老板娘发现她在出神,轻轻拍了拍她的肩。


高玥,头发已经全染黑了。你看看。


高玥这才仔细瞧了瞧了镜中的那个姑娘。黄发不见了,又已是满头乌黑亮丽的发长,就像三年前刚来这里时一样。那个绝望中哭喊的小姑娘,如今正顽强地抹掉脸上的泪水,她要跟心爱的安可一起,朝着他们的家一路狂奔而去。





午饭过后,店门外的地面上虽然还有不少水渍,但天空却放晴了。来来往往的人们不停地在门前穿过。不远处,几个窃头窃脑的男人时不时朝这边瞥一眼。这样的情形,高玥已经施空见惯了。男人们按捺不住心底的骚动,总想着要冲破那道最后的防线。可是又担心是不是在这当口,刚好就会碰到个把熟人,从而彻底毁坏了自己的高大形象。换了从前,高玥只需轻轻一抬手,朝他们招一招,或者装出一幅甜甜的笑脸,抛去几个醉人的媚眼,男人们便都乖乖地过来了。但是今天,高玥却不打算去招惹他们。她还要做许多临行前的准备。


高玥准备先给家里打个电话。这几年高玥给家里打电话从来都是用手机。村里人都知道她在广东的制衣厂里做工。如果用座机,很容易就暴露自己不在广州而是在巫城了。她不想因此而让村里人产生什么怀疑,更不想让本就多灾多难的母亲为自己担心。电话是村里开商店的大婶家的,离高玥家还有十几分钟的路程。于是,高玥只好先打过去,请大婶帮忙叫一下母亲。等大婶出去叫人,她便挂了机。大约十几分钟后,她再打回去。这时候,母亲就在那边接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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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亲听说高玥明天就要回家办喜事,有些意外,但立马就高兴起来。这个苦命的女人,终于在脸上绽开了幸福的笑意。可是,安可还没回来呢。她又对女儿补充道。


高玥知道安可还没回家。上午她还拨通了他的手机。他说他前几天跟老板到了巫城,老板在这里有一个工程。回家的船票已经买了,明天上午十点的。当时她一听说安可在巫城,着实吓了一大跳。但随即又安下心来。这么大一个城市,几百万人口,想要碰到都难啊。更何况自己明天就要离开这座城市了。那么,就让我在这里的经历成为永远的秘密吧。


三年前,高玥从老家出来不久,安可就跟着出门了。头两年,他一直游离在各大城市之间,进建筑队,做搬运工,当棒棒军……凡是能用劳力赚钱的活,他都干。但是,无论他多么努力,每天挣的钱仍然微乎其微,甚至连吃饭睡觉都成问题。有好几次,他都是饿着肚皮倒在空荡荡的人行道上过夜的。直到最近一年,他在重庆跟上了一个搞建筑的老乡,情况才有所改变。虽然人更辛苦,一天到晚东跑西窜的,但收入却明显增加了。这对他来说,不能不说是一件天大的好事。尽管如此,有时候,他仍会感到很寂寞,很苦闷,甚至很绝望。大城市真是好啊,什么都有。高楼、汽车、游乐园,还有一个比一个俊俏,一个比一个妖艳的姑娘……可是,所有这些好东西,又有哪一样是属于自己的呢?除了一双长满萤疤的手,他一无所有。他想不出有什么方法可以改变自己这低贱的命运。


高玥说,我现在在广州火车站,也是买的明天上午的火车票。本来,她是准备乘船回家的。船上空间大,能走动,还能欣赏沿途美景。现在,为了从根本上避免同安可不期而遇,她已决定明天去坐长途汽车了。


高玥突然感到自己很卑鄙,很无耻。为什么现在自己竟然可以毫不费劲地在同乡、亲人,甚至亲爱的安可面前编造着那些美丽得仿佛天衣无缝的谎言呢?她不想撒谎,她厌恶撒谎。可是她不得不撒谎,除了撒谎,她别无选择。从三年前那个霪雨菲菲的下午开始,她便宿命般地坠入了这条虚无的谎言之途。


高玥是随小学时候的一个女同学出门的,那一年,她十六岁,初中刚毕业。临行前,女同学向高玥的母亲保证,她要带着高玥出门去挣钱,而且是挣大钱。现在广州那边女工紧缺,工资给的很高。她说这话不是空穴来风,是有相当的事实根据的。这位女同学小学毕业就出门了。三年过去,原来她们家低矮的毛草屋转眼就换成了村里首屈一指的火砖房。她那吸了半辈子叶子烟的父亲,现在也开始背起双手,昂着头,人前人后地抽起了包装精美的“小熊猫”纸烟了。以前连不上补丁的衣服都很少穿一件的母亲,现在居然也学着电视里头那些花姿招展的女人,戴上了项链和戒指。


高玥家与三年前的女同学家相比,更显寒碜。要命的是,高玥的母亲还满身是病。常常一个人蹲在角落里,撑着肚皮直哼哼。这样的状况从高玥很小的时候就开始了。这个本来就已多灾多难的家庭,一年前却因为父亲帮人建房时的一次意外失足跌断了两脚,只能终日卧床不起而更显雪上加霜。这个往日里凶狠粗暴的男人,终于变得老实巴交起来,半睁半闭的双眼也出现了多少年来都不曾见过的温和与仁慈。高玥的弟弟刚满十三岁,马上就要读初中了。无论从哪个方面讲,这个家庭都急需足够的金钱来维系它的继续存在。


高玥便在母亲充满期许的目光中,与女同学一道坐上了开往县城的摩托车。安可站在很远的山梁上望着她渐渐地离去。那一刻,高玥觉得自己的心都快碎了。到了县城,女同学说,高玥,我们不去广州了,我们去巫城吧。巫城比广州好,挣钱更多,更容易。高玥什么都不懂,既然同学说巫城好,那就去巫城吧。只要能挣钱,到哪儿不是一样呢?


到了巫城,女同学很快就帮忙将高玥安排进了一家制衣厂,一个月三百块钱的工资。三百块啊,高玥想,这么多的钱,要是在老家,该要用多长时间才能挣到呀。然而,一个月之后,高玥才发现,当初在她眼中的这个天文数字,其实实在是不经花。一个月除了吃饭,租房、坐公交车,三百块就所剩无几了。好在女同学很慷慨,时不时大方地支持她一下。比方说,有很多次坐公交车都是女同学抢先给的钱。女同学不在高玥的厂里上班,事实上高玥也不知道她到底在哪儿上班。虽然她跟高玥同租了一间房,晚上却很少回来睡觉。高玥也不好过问,只当是她出去见男朋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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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末,女同学回来拉着高玥就往外走,边走边说,高玥,你都出来一个月了,也该出去逛逛,买身合适的衣服了。高玥听说要出去买东西,急忙挣脱了女同学的手,说,算了,算了,你去吧,我喜欢在屋子里呆着。女同学笑了笑,说,没钱是吧?没事,我给你买。走啊!女同学连推带搡地把高玥带出了门。


她们逛了几个很大的商场,女同学不听高玥的劝阻,硬是给高玥买了两套时髦的服装。高玥往试装镜前一站,镜子里活脱脱就是一个小美人。连高玥自己都不敢相信,不久前的那个傻里傻气的农村姑娘,原来竟然会有这么漂亮,这么娇柔可爱。女同学说,别脱下了,就这样穿着。


出了商场,女同学说,你的头发太乱,与衣服不相衬。我帮你去弄弄头发吧。


不一会儿,她们就来到了一家名叫“巅峰时刻”的发廊。发廊在一个比较幽僻的角落里,但生意却出奇的好。进进出出的客人就足以显示出这里与众不同的兴旺。女同学好像与这里的人都很熟,跟他们一见面就嘻嘻哈哈个没完。


老板娘十分热情地出来招呼。听说高玥要整头发,立马放下了手中的活,亲自来料理了。





停了大半天的雨,到下午三点左右,又开始星星点点地飘落起来。刚刚才露出半张脸的太阳又悄无声息地隐匿在了云层背后。


高玥打算出去给安可买点东西带回去。她斜靠在店门边的塑胶椅上,想了很久。到底买点什么呢?安可身材并不高大,像许多南方男人一样总显得有些发育不全。这样的身材是不适合穿西服的,即使勉强穿上了也显不出魁梧。那就买几套休闲点的服装吧。安可这几年也在外面打工,不知道他的胃病现在到底怎么样了。虽说每次在手机里他都说好了好了,不用担心。可是高玥总觉得有些不对劲。这么多年的老毛病,哪有说好就好了的呢?再说,他在外面所经受的那些苦,就是不说,她也知道。只要人还没有倒下,一个劳力人,有多少闲心和能力去关心自己的身体状况呢?一定要给他买一些治胃病的药。哦,对了,亲爱的安可虽然才二十出头,头上却早早地就长出了不少白发。我应该带几瓶染发剂回去。想到这里,高玥觉得自己真是一个幸福的小女人。爱一个人的感觉是多么美妙啊。只要想到自己正爱着也爱自己的那个男人,高玥就觉得,以前所有的屈辱都是可以忍受的。她背井离乡,瞒着亲人和乡亲,来到人生地不熟的巫城,然后不分白日黑夜地拼命赚钱——虽然那钱在一些人的眼中是那么龌龊和肮脏,然而,这龌龊与肮脏的金钱却在事实上给她陷入绝境的家庭注入了生的希望。因为有钱买药了,母亲的病渐渐有了好转,弟弟现在也快初中毕业了,成绩还相当不错。上次回去,碰到他的班主任,还说这孩子升高中是没有问题的。好啊,只要能读,姐姐就是上刀山下油锅,也都认了。一想到钱,高玥就觉得心里很踏实。虽然出来才短短三年,但是凭着她的年轻与美丽,竟然也积蓄了相当可观的一笔收入。她早就计划好了,回老家同安可结婚以后,就到镇上去开家小百货商场。小两口的日子肯定不会落在在人后的。想到这里,她的脸上又露出一丝甜甜的笑意。


好了,现在该出去买东西了。高玥起身拍了拍坐得有些酸疼的屁股,跟老板娘打了声招呼就出门了。


高玥今天走到街上很自在,很轻松。她打着一把精致小巧的花格子雨伞,昂着头,挺着高高的胸脯,长长地黑发在微风中轻柔地飘逸着,修长弯曲的线条引得不少过往的行人频频回首。她自己也觉得奇怪,怎么今天一点也不像以前出来那样,总是有意无意地往路边靠,好像只要一走到路的中央,就有无数的眼睛在盯着她。她害怕这样的眼睛。被这样的眼睛盯着,就仿佛自己正一丝不挂地在他们中间逃命。


高玥把想买的东西买齐,往回走的时候,已经快下午六点了。天上的雨不但没有停下来,反而越来越大。雨伞显然有些小,她便尽量用伞将买给安可的东西遮住,自己的半边肩头却露在了外面。湿漉漉的雨水顺着她娇美的身体浸渗下来,丰韵的肌肤透过薄薄的上衣,若隐若现,一翕一合间更加妩媚动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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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年前,高玥第一次到“巅峰时刻”的那天,也是这样一个淫雨霏霏的下午。


女同学把高玥带进店以后,乘着老板娘给高玥拉头发,就进到了里间。老板娘四十开外,虽然年龄已经不小,但皮肤却出奇地好。乍一看,也就是个三十岁左右的样子。


高玥坐在镜前,显得很拘束,手脚不知该怎么放才好。好在老板娘人很和善。她边给高玥洗头,边主动搭起话来。


小姑娘,是第一次出远门吧?


嗯。


小小年纪就自力更生了,不容易啊。


高玥听了这话,就觉得鼻头一酸。出门一个月了,除了女同学,还有哪个外人知道自己不容易呢?


是在厂里上班么?


嗯。


一个月多少钱啊?


高玥想了想,还是决定告诉她。三百。


老板娘听了半天没有再说什么,只顾忙着手中的活。她仔仔细细给高玥洗了头,擦干。然后就开始动用各种各样的工具给高玥整头型了。


小姑娘的头发真好,又黑又长。就是乱了点儿。拉直,再染染。一定很好看。老板娘像是在征求高玥的意见,见她没什么反应。知道她不懂,也不再问,只管按着自己的想法动起手来。


等高玥的头发渐渐拉直了,镜子中的小女孩越发神采焕发的时候,老板娘又开口了。


小姑娘,三百块,够了么?


高玥依旧没有吭声,她咬了咬嘴唇,有些羞涩地笑了笑。


哎,农村出来的孩子,哪个不是成天想着到城里多挣点钱,然后给老爸老妈捎回去呀?我也是从农村出来的,知道她们的苦。老板娘说话的时候,许是动了真情,眼睛里竟也明晃晃地闪动着泪光。


高玥便越发地难受了。她想到了多病的母亲,想到正在上学的弟弟。所有家庭的重担都需要她这个刚满十六岁的小女孩那瘦削的肩头来扛着。终于,一粒晶莹的泪珠滚落下来。她赶紧抬手擦了擦,生怕屋里的人看见。


老板娘把一切都看在眼里了。她不动声色地说,小姑娘愿意到我这里来么?平时只需给人洗洗头,做做按摩,如果有机会得到客人的小费,一个月少说也可以挣万把块钱呢。


高玥一听,心头一惊。她疑惑地看了看老板那张和颜悦色的脸。


一个月万把块?是真的么?钱有那么容易挣的么?她来店里一两个小时了,这是她第一次说出比较完整的几句话。


老板娘微微一笑,说,万把块也不多的。如果能吃苦,还可以挣到更多。


高玥依然不能相信老板娘的话。三百块对她来说就已经是个天文数字了,一万块,那是个什么样的概念啊。她低头想了想说,我先问问同学吧。


你是说跟你一起来的那个小姑娘?她呀,她是我们这里的老员工了。现在正在包间里给客人按摩呢。你可以先问问她,看看她一个月能挣多少钱再说。老板娘这下笑得更欢了。虽然她没说出口,但在她心中已经有十足的胜算了。


高玥的头发拉好,又染上了一层浅黄色,再配上刚买的新衣服,已经完完全全变了个人似的。她出神地看着镜中的小女孩,简直不敢相信那就是自己。这时候,女同学也出来了。她一见高玥就叫了起来,妈呀,我的小美人儿!你,你,你,这还是你么?


女同学兴高采烈地付了钱,一甩手就是好几张整一百的大团结。也不管找,只拉了高玥的手就往外走。高玥正在发愣,不由自主地跟着女同学出了店门。


回去后的第二天,在女同学的怂恿下,高玥就辞掉了制衣厂的工作,犹犹豫豫地跟着女同学又来到了“巅峰时刻”。





夜色渐渐迫降下来,整个城市开始从一种繁华进入到另一种繁华。成千上万的灯盏在浓浓的雨雾中朦胧而凄艳。噼哩啪啦的雨点一阵紧似一阵,不停地叩击着无数紧闭的门窗。在这样铺天盖地的摇撼中,城市并未放慢她放纵的步伐。所有的欲望继续膨胀,无数幽灵一样的身影在灯红酒绿间来来回回地张望、搜寻和捕捉……


高玥坐在店门边,透过厚厚的玻璃门,静静地看着门上缓缓滑落的雨水。不远处,偶尔一声尖厉的汽车喇叭震得人心慌。雨雾中,一切都在模糊,一切又都在滋生。


刚来“巅峰时刻”,高玥只是白天到这里来跟老板娘学洗头。每洗一个头,她都可以从中提成。吃了晚饭,她就与女同学回到出租屋。每天洗头所得的提成一般都在二十块左右,这样算起来,也要比在厂里当工人要强许多。刚开始的时候,高玥觉得一个女孩子去动人家男人的头,总有些难为情,全身不自在。但是几天下来,慢慢就习惯了。她记住了老板娘的那句话:只要能挣钱,做什么不可以呢?一个农村女孩,挣钱,才是硬道理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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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高玥又产生了新的疑惑。她在想,就算自己一天到晚不停地给人洗头,一个月也不可能挣到万把块钱啊。


女同学说,你傻呀。那是要把客人给的小费算上才会有那么多。


小费?为什么没有客人给我小费呢?高玥也不好再问女同学,只在心里纳闷着。


一周以后,老板娘说,你们在外面租房子还要花钱,不如搬到我这里来吧。我们这里地方宽,住宿也方便。你们也节约一笔不小的开支。高玥想了想,觉得老板娘说得有道理,女同学也不假思索地表示赞同。于是当天她们就搬了过来。


前面几次到这里,高玥都只呆在外面的大厅,从来没有到里间去看过。现在搬了过来,正好可以进去看看。原来,这里名义上是发廊,其实穿过大厅尽头一条长长的过道,里面还并排着不少的包间。客人们在这些包间里进进出出,不时还可以听到房间里传出男男女女们嘻嘻哈哈的笑声。


高玥听着这笑声,不由自主就想到了母亲。还在她三四岁的时候,家里只有一张简陋的木床,晚上睡觉都只好一家人挤在一张床上。倦曲在角落里的高玥,常常会在半夜被近旁一阵轻微的笑声从睡梦中惊醒。朦胧的月色中,高玥看到父亲正扒在母亲身上,一上一下地做着什么,一张可怕的脸扭曲得都变了形。母亲不停地呻吟,还不时咯咯地笑。父亲似乎因为这笑声,受到更大的鼓舞。一上一下的动作就更加猛烈,更加兴味盎然。


然而,这样的状况并未维持多久,母亲便长期处于父亲的打骂之中了。那时候,高玥已经上了小学,有一次放学回家,她正准备推门进去,忽然听到屋里传出一连串翻天覆地的响动。她没有急着推门,而是偷偷从门缝往里观看。她想弄清屋里到底发生了什么。她看见父亲正抓着母亲的头发,不顾母亲拼命地叫喊,硬生生地把她拖到了床上,然后粗暴地脱下母亲的裤子,骑到她的身上。他一边快速地抽动着身体,一边用力地扇着母亲的耳光,嘴里还不停地骂着:我叫你去骚,我叫你去偷……


高玥到“巅峰时刻”的当天晚上,与女同学睡在一个房间。睡觉之前,女同学给她递过来一瓶“健力宝”。高玥以前从来没有喝过饮料。喝下后不久,她就迷迷糊糊地倒下了。睡梦中,她仿佛又见到父亲扒在了母亲身上,不停地抽动着身体。她感到胸口很憋闷,就好像有人也爬到了她自己的身上一样。她想用力去掀开,但就是动不弹不了。她拼命地想要睁开眼,然而眼皮就像压上了千斤巨石一样不听使唤。猛然间,她觉得有一股撕裂般的疼痛从下腹一直传遍了全身……


高玥醒来的时候,已经是深夜两点多了。她睁开模糊的双眼,看见女同学正守在床边。她想起身,可是钻心的疼痛又袭了上来。她忽然意识到了什么。挣扎着爬起来。一低头,洁白的床单上血红一片。


高玥再也忍受不住,哇地一声痛哭起来。女同学赶紧过来抱住她的肩头,也跟着哭起来。边哭边说,高玥,原谅我。我也是为了你好。我知道如果跟你明着说,你是不会同意的。你看,这是你今天挣的钱,整整一万块啊。一万块,凭我们双手辛辛苦苦去挣,要哪辈子才能挣到啊?你妈的病还等着拿钱吃药,你弟弟也要等着这钱去缴学费……


高玥起了身,准备到房间里去收拾东西。转眼就三年了,三年啊,多么漫长,又多么辛酸的三年。现在,总算一切就要到头了。明天,她就将离开这里,从此掐断这段恶梦般的记忆。很长一段时间,她都对女同学和老板娘怀着深深的怨恨。女同学因为不忍每天面对她伤心欲绝的样子,不久就到别的地方去了。但是,现在她渐渐地平和下来。她们当初虽然期骗了她,无情地把她拉下了水。可是,她却在这期骗中挣到了自己做梦都不曾想到过的那么多的钱。凭着这些钱,她将毫不费力地去开辟自己和安可幸福的新生活。


高玥把行礼收拾完毕,想给安可打个电话。但是电话里却传出:对不起,你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这时候,老板娘却突然闯了进来。


高玥,再帮姐一次好吗?店里人手不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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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我明天就走了。


算姐求你了。那人穿着不怎么样,说话到挺有意思,他说明天就要回老家娶媳妇了,今天是特此出来享受的,免得给自己在城里的生活留下遗憾。所以,钱给的还不少。


高玥犹豫着,没有回答。


一次,最后一次。好吗?


高玥想了想,实在碍不过情面。毕竟自己在这里呆了三年啊。三年里,老板娘对自己应该说还是不错。这也是个苦命的女人,三十岁就离了婚,硬是凭自己单打独斗闯出了一片天地,做起了不小的生意。哎,反正自己是做过这一行的,多做一次就做一次吧。安可啊,你就再原谅我一次吧。她在心里默默地说。


好吧。


正在这时,却突然停电了,房间里一片漆黑。老板娘摸索着出去,不一会儿点着蜡烛,带了个男人过来。要进门的时候,高玥在屋里说,姐,你就别进来了吧。高玥想,还是黑点好,她实在是不想再看见到这些男人的面孔了。她只想着男人快点完事。然后,自己就可以彻底轻松,重新做人了。


老板娘在门口停了下来。


不要蜡烛?


不要。


男人一声不吭地声地拐进了高玥的房间。


一切在黑暗中急燥而熟练地进行。男人迫不及待地进入她的身体,然后很快就摊软在了旁边。


房间里的灯突然亮了。电又来了。


高玥懒懒地躺在床上,闭着眼,突然听到了一声“啊!”高玥不知发生了什么事,疑惑中睁开了眼。就在她睁眼的一霎那,她只觉得眼前一黑,身子像被一股巨大无形的引力迅速地吸向无底的深渊。她怎么都不敢相信,日思夜想的安可,承载了她所有爱情与希望的安可呀,此时此刻,正睁着一双惊疑呆滞的眼,傻愣愣地望着自己。那张苍白而扭曲的脸,多么熟悉,又多么陌生,多么亲切,又多么遥远啊。


急促的雨点噼哩啪啦地击打着窗户。闪电像利刃一样划过眼前。一个妓女的爱情,在沉闷的炸雷声中迅速爆裂,随着街上肮脏的积水,流进阴暗潮湿的下水道,从此不知所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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